这一天,张伯雨仍未回来。晚上要不是道士胡琴月的来访,他真不知如何打发。胡琴月随身带有一把七絃琴,两人聊天弹琴,玩得也算尽兴。末了萨都拉还写诗相赠:“茅山道士来相访,手抱七絃琴一张。准拟月明弹一曲,桐花落尽晓风凉。”
萨都拉到茅山的第三天,张伯雨终于冒雨回来了。元代的两位文学家就这样在茅山的风雨交加中相见了。当晚,张伯雨邀请他宿在玄洲精舍芝菌阁里,两人一见如故,志趣相投,聊天聊到很晚才休。萨都拉回到客房,兴奋仍未消退,剪烛题诗,一直到两更天才上床休息。因为第二天要离开茅山回去,特意写了二首诗给张伯雨,作为告别的记念,其中一首是:“一到茅山三日留,满山风雨过中秋。云行松树高低见,日落涧水东西流。外史相邀登菌阁,此身祗合住瀛洲。他年丛桂结招隐,野服愿随麋鹿遊。”另一首为:“竹树忽闻乾鹊噪,明朝归计候新晴。小楼无处著秋意,暗雨空山如海声。叶落虚窗闻鹤步,峰回路合断人行。谁知昨夜玄洲客,剪烛题诗过两更。”
正当萨都拉“剪烛题诗过两更”的时候,张伯雨也未入眠。张伯雨感念萨都拉的诚意,一连写了绝句七首相赠:“李公求识少陵面,未闻草堂三日留。看公用意古人上,却愧无言与献酬。鹤台道民掩柴扃,雁门才子宿寒厅。恰有金华一尊酒,且置茅家双玉瓶。巡官畏虎盛前呵,惊动燕山萨照磨。剪烛对床诗未稳,从渠醉尉问谁何。物华年鬓两駸駸,忆别何堪动此心。乔木万株天一握,菌巢独自看秋阴。高情常爱白云多,云为漫山雨注河。野人宁知御史雨,祗见石田苏晚禾。走送蒲衣庵外路,归时望见赤山湖。林子求看换鹅贴,胡郎传送捕鱼图。內台最近燕南幕,博士台郎有此除。山泽何当大人赋,寄声多谢马相如。”这两首诗和七首绝句是两位杰出文学家相遇相知的真实记录。尽管他们相识后天各一方,只相遇过两次,然而萨都拉和张伯雨的友谊却终身不渝。
第一次相遇是在至元二年(1336年)四月,萨都拉调任福建闽海道廉访知事,自京入闽,过淮南时曾在江上与伯雨相遇,到了福建,仍不望寄诗问候。有一首题为《和韵三茅山呈张伯雨外史》的诗这样写道:“碧桃花落蓬莱宫,银屏甲帐围春风。冰簾捲水玉堂静,铜漏滴月银床空。仙人夜酌九霞酒,手握北斗倾尊中,梧桐落影凤凰语,幽韵仿佛临苍穹。伐毛洗髓天地老,火鼎夜出芙蓉红。呼龙洞口种瑶草。採药忽遇松间童。茅君自骑一虎去,犹闻珂珮声丁东。武华山人三栽别,绿袍赤杖苍髯翁。淮南江上复相见,落日淡淡天无穷。明朝稽首渡江去,楚水清浅银河通。”同年,张伯雨以上塚东归,再未回过茅山。
第二次是在至正三年(1343年),萨都拉调任江浙行中书省郎中,在赴杭州时,路过苏州,与张伯雨、杨廉夫、郑明德、陈敬初等人,同游虎丘山。萨都拉写给张伯雨的诗作,后收入《师友集》,刻置伯雨所居灵石山之登善庵。
至正六年(1346年),张伯雨羽化而登仙。萨都拉失去了可以谈诗论道的朋友,常常在梦里与伯雨相见。他写一首题为《梦张天雨》的诗:“政恐梅花即是君,一牀蝴蝶两牀分。邀予悟读玄真子,羡尔偕升太素云。开箧去书银字减,捲簾呼酒玉笙闻。觉来不省谁同梦,云影翻窗似水纹。”诗写得那样的深情和缠绵,今天读来仍让人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