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梁时有一位著名道士叫陶弘景,住在茅山,号称“山中宰相”。皇帝和廷臣们对他高度尊重,常常去信咨询国政大事,时间久了,皇帝嫌书信往来不便,就很策略地问他山中有什么,意在请他离开荒山野岭,入朝为官。陶弘景回复皇帝说:“山中何所有?岭上多白云。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寄君。”朝堂富贵远不如山野闲逸更有吸引力。这位道士如果想要富贵的话,实在是太容易,看那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富贵反而不如山中白云,确实恬淡潇洒得很。先秦道家以及由之演化而来的道教都持一种避世的人生态度,道士有此说法倒也不足为奇。由此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另外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“富贵于我如浮云”,这句话却来自积极入世的儒家,而且是从儒家学派的鼻祖———孔子的一段话演绎而来。孔子曾说: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虽然只有数字之差,但后人的演绎却很有些背离了孔子的原意,似乎儒者也同道者一样,对富贵不感兴趣。这种演绎与孔子的旨趣相差甚远,也不符合历史事实。
儒家和道者对富贵的认识是有很大区别的。道者重生,追求个体生命的自然长存,以为活着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价值之所在,主张小国寡民,自我放逐于山林田野,以富贵为长生之累,故弃之如敝履;儒家也重生,但更看重群体共生,而且以为自然生命之外,别有生命的意义价值存在,主张建立一种适合于群体共生的等级有别的社会秩序,在这种社会秩序中,个体的富贵贫贱只是人生的一种状态,一种表象,本身无可无不可,关键在于是否合乎有利于实现群体共生的道义。孔子很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。”追求财富与地位,是合乎人的本性的,只不过要符合“道”的标准,也就是仁义的标准。
富者,财产多,人生所需之物质资料丰富而精良也,是人安身立命的物质基础;贵者,地位高,人生之意义价值因之而易于彰显也,是君子行道为民的必要条件。富可令人的生命存续更有保障,贵则令人生活得更有尊严。从生活经验看,且不要说锦衣玉食,即便是丰衣足食,不也远比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更令人向往吗?拥有一定社会地位,受人尊重也总比经常遭人白眼甚至被人呵斥更舒服吧!所以孔子也承认,追求富贵是人的正常欲望,而且孔子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富贵的积极态度。
儒家确有安贫乐道的传统,但并不拒斥富贵。孔子曾这样夸奖自己的学生颜回,“贤哉,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,回也!”颜回是中国历史上安贫乐道者的典范。但颜回似乎也没做什么事,穷困潦倒一辈子,年纪轻轻就死了。安贫乐道,落得如此结局恐怕不能令人满意,无法让后人群起而效仿,后世儒生虽然尊他为“亚圣”,但真正向他学习的寥寥无几。孔子的另一位高徒子贡是个著名的商人,是孔门弟子中最富裕的,聪明机敏,经营有道,连孔子也称赞他“赐不受命,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”当鲁国面临危难之际,子贡为老师分忧,主动请缨游说于诸侯之间,“故子贡一出,存鲁,乱齐,破吴,强晋而霸越。子贡一使,使势相破,十年之中,五国各有变”,子贡以自身的功业,弘扬了老师的声名。子贡后来因富而贵,据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记载,“子贡结驷连骑,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,所至,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。”子贡自己活得潇洒畅快,又为光大师门作了很大贡献,他的生活远比颜回的更有吸引力。
虽然孔子对富贵持积极态度,但他的志向却不在个人富贵,而在弘扬仁道,复兴周礼。仁者爱人,儒家仁道首先是对人的生命的爱惜和尊重,这一点与道者是相同的。丰富精良的生活资料,安定有序的生存环境,这是生命得以存续的先决条件。先有生命的存续,然后才能追求生命的意义。管子云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这是中华先民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经验。孔子博学,加上自己少年贫贱的生活体验,令他对此有深刻的理解。也许正因为有如此认识,所以孔子毫不掩饰自己对富裕的积极态度。孔子曾教育弟子,一个国家如果人口众多,为政者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来,然后再施以教化,应当让富人不仅“富而无骄”,而且“富而有礼”。